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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pril 28

    我的团剧我的团zz

     

    标题是标题,正文是正文。不配套。但是我心疼这句话。因为我心疼他的伤心有多伤心,孤独有多孤独。
      
      如果看了团剧,感觉不到这种孤独和伤心,我后面那一长串乱七八糟的胡言乱语就不用看了。
      
      真的是胡言乱语,出自一个看疯了的家伙。
      
      一、团剧剧本与小说
      
      因为团剧播出前对该剧的完全不关注,所以对该剧的产生前因后果并不了解。看完电视后看了小说,直觉小说写得太象剧本,因此一直疑心着,这剧究竟是先有的剧本还是先有的小说?
      
      这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结局的改变,给观者的感受太不相同。
      
      电视剧结构相对简单,前后呼应,一条主线,就是南天门。南天门上打生打死,炮灰团两次拿人命填了南天门下虞啸卿的军功。一条暗线,纠结着只是在问,国难当头,壮士赴死,大义与小利,慷慨或悲情,这一切究竟该拿什么来量?究竟是谁在量?
      

      小说却还意犹未竟。南天门是鬼门关,是炼狱,可连南天门都收不了的人,偏偏却都还是倒下了。倒在自己拼命守护的地方,倒在自己人的手上。打生打死,枪炮里穿行只当闲庭漫步的汉子,一条一条倒下,偏就不关日本人的事。
      
      这层意思,电视剧里只有借了老麦的口喊过,“这不公平!”
      
      小说却足足用了好几万字,堆出一堆隔空哀叹的坟头,悬挂在读者心里,憋得连句“这不公平”都喊不出来。
      
      所以简直要感激导演。小说的画面感并没有那么强烈,真不知道如果用光影技术全方位有声有色演一遍,观者的心会不会如被马克沁不间断强力扫射过那样,碎到要烂。
      
      至少电视剧给了一点希望。
      
      上峰战报里所谓的渡江侦察最后还是以损失三千条人命的总攻完胜收场。至少这一场牺牲,填平了怒江的天堑,收回了西岸的失地。这已是最大的仁慈。没有让流出的血毫无意义,没有让无尽的等待等成绝望。
      
      电视剧演到这里便收手。转眼就是六十年后,功名利禄,尘或者土,都过去了。当年的一切,不就是为了今天?没有战争,人活着,乐或苦,喜或悲,无论怎样都好,重要的是没有战争,纵然那些忠魂只是虞啸卿嘴里的那句“我的那个师”。
      
      那也算是炮灰们死有所值。
      
      否则难道真的要把思考带到小说里不得不点透的最后一层?
      
      打败了外敌,并不是拥有了真正的胜利。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输在别人的手里。
      
      可几乎谁都不想往这边想。承认失败已经很不甘心,承认败给自己,需要无比的自我反省的勇气,还要有愿意审视灵魂的智慧。
      
      我们都不喜欢自省,因为指责别人要容易得多。我们一次一次走错路,但我们喜欢说,那只是因为路自己长歪了。
      
      我们喜欢把屡战屡败说成屡败屡战,我们以为可以文过饰非,可到头来被骗到的只有自己。所以日本人败了,战争却没有结束。全国解放了,文是一场整整十年的浩劫。
      
      不能再往下说了,所以只有把时间定格,就让南天门见证英雄。电视剧的一声叹息,六十年后健步如飞的孟烦了是给我们心理最后的一丝安慰。

     

    二、团剧的结构与节奏
      
      根本没有资格来对这种专业话题说长论短,因为只是一个爱看电视剧的观众而已。但是太多人表示了对该剧结构和节奏的不满,所以也就想弱弱地说几句。
      
      以下的分析仅仅针对电视剧,不包括小说部分。
      
      团剧是一部主线非常清晰鲜明的电视剧。任何一个看过它的人,无论是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都能用简单的一句话说明白这部戏是在讲远征军攻打南天门的故事。
      
      它所有的构成,都是为了打过去这个主题服务。而川军团,就是这部戏里打过去的绝对主角。从一开始,就是交代川军团的组建——顺便说一句,就我所感,片名我的团长我的团,指的就是孟烦了的川军团团长龙文章和川军团。
      
      川军团第一次被虞收编,入缅,溃散,电视剧用了三集篇幅。之后是团长龙文章出场,他整编溃军,用的依旧是川军团的名义。所以虽然团长大人名不正言不顺,南天门那场断子绝孙的硬仗也可以算在川军团头上。
      
      也是因此,这军功是顺理成章记录在当时的正牌川军团团长虞某人的身上。
      
      从龙文章出场重拉出一个川军团,到第一次在南天门打到只活回十一条人命,一共用了六集,这几集里一团散沙的溃兵从羊变成了狼,川军团的浑浑噩噩听天由命的兵油子被伪团座这样的灵魂人物找回魂魄。从毫无斗志到意气风发,一个愿意死了同大家葬在一起的团长功不可没。
      
      川军团逃下南天门,龙文章被捕、炮灰们被软禁,这是这个新拉起来一共没有几天的川军团第一次解散,从无到有,交代完来龙去脉,一共占了四十三集的四分之一。
      
      之后是龙文章受审。
      
      用了那么多篇幅渲染的智勇双全的英雄,总要满足大家的好奇心,摆下子龙门阵,讲清英雄出处。所有人都接近失望——英雄不问出处是句面子话,真放到眼前,听说这个短兵相接的天才只是来自一个招魂世家,已经升任师座的虞已经把不屑摆在脸上。何况还有更加不堪的军中履历,烂得拔不出泥的部队臭名远扬,连师座大人也能背出那段不思进取到极点的顺口溜军歌。而一个补袜子的军需官,竟然懂得领军打仗,师座不肯承认那是因为他还有报国之心,懂得亡国之痛。虽然那是连座下炮灰们都体会得到的。
      
      师座断言,“你精似鬼,知道自己一个人在缅甸一天也活不下去,所以就拉上一帮人。”
      
      于是龙文章回答他为什么不肯成仁的问题时,先说“因为我拉出来的人还没死完”,却又立刻改口“不是,是因为不想为死而死”。因为他知道,一个看谁都该死的师长眼里,对同袍生命的尊重是该死中的该死。
      
      法庭戏用了两集的篇幅。长么?交代龙文章的出身用一句话就可以解决。交代龙文章面对虞啸卿日后的种种嬉笑、乞求、伏低做小、委曲求全,交代龙文章扛起心中千座坟头的孤独、奋力、义无返顾,所有他的心路历程,没有这两集篇幅,却无法面面俱到。
      
      这两集是我激赏的两集,龙文章的台词是我听过的最不扯淡的豪情状语,不辣迷龙的大白话是最好的注释。而最后点睛的神来之笔出自之前一直被看低的阿译,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我一直以为编剧将龙文章定义为招魂人,是一个隐喻。
      
      四十三集电视剧几乎每集都在寻找的,是魂。国家的魂,民族的魂,士兵们的魂,老百姓的魂。
      
      兽医说,真是一群失了魂的家伙。
      
      龙文章逼孟烦了找回他的魂才肯带他过江。
      
      人若无魂,找不到回家的路。民族若无魂,大好河山半壁焦土。
      
      龙文章招魂,他带出了一支回魂的军队。他想用他的军队为国家招魂,打下南天门。
      
      所以这两集是全剧的戏眼,看似漫不经心搞笑胡闹,却是热闹之中见凄凉,嬉笑里面藏深意。
      
        然后川军团重组,龙文章作了真正的团长。名正言顺,领了破烂装备破烂兵,受了裹尸布做的川军团团旗。又是一个隐喻,无头的刑天。
      
      知道了故事结果的人,很难不最后联想到,这真是川军团的宿命。
      
      川军团解散到重组,十一集到十七集。漫长么?比这更漫长的是人心的百变。迷龙在去留间打转、豆饼在生死间挣扎、烦了在爱与不爱间自我折磨、不辣和蛇屁股互相取暖又互相攻击、丧门星守着腰间兄弟的骨灰数着日子、阿译在一片茫然中不知所云借着篮球奋发的努力……
      
      他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士兵。正因为这样,才会心痛他们甘为炮灰的命运。
      
      平静无波的假和平到此为止,日军过江,主力团溃散,川军团驻守祭旗坡。逆流而上的勇气,漏船载酒的运气,做人却如此晦气。虞师座一语成谶,龙团座开始了困守祭旗坡的炮灰团生涯。
      
      有了兵,有了阵地,纵然缺吃少粮,没枪没弹,仗还是要打的。一片风平浪静,也就只有拿日军的漏网之鱼作半实战训练。龙团座带出了一团神经质的兵,拉屎都枪不离手。有看了剧的人在问,为什么不见戏中炮灰团出操列阵?那就再看一次团座大人是怎么日夜操练着炮灰们追击流寇的。
      
      偷鸡摸狗、连骗带蒙,龙团座用了所有手段补给他的炮灰团。罪是他一个人受的,装孙子、骗婊子,只求能搞回点别人不要的破烂就好。
      
      这些委屈他一个人在扛。
      
      因为他想打过江。时时刻刻没有停止这样想。所以两岸大合唱搞联欢,歌舞升平中他上去就是一炮。他拍着心口对炮灰们说,心里痛。那是真的痛。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岸犹唱后庭花。
      
      他的炮灰团不该是这样。
      
      于是偷偷过江。拿着新发到的好枪,带着充满斗志的十几条老炮灰,去了西岸。带回孟烦了的父母和藏书、带回西岸百姓凄楚的盼望、带回对南天门地图的新标注、带回对西岸犹在与日军纠缠的红色游击队的敬意。
      
      虞啸卿把枕戈待旦挂在嘴上,龙文章把打过西岸刻在心里。建团、练兵、争取武器、跪求美国人的帮助、四次过江侦察,一切一切都是为了一件事——打回南天门。
      
      但是却不是虞啸卿的打法,不,死法。
      
      于是推沙盘。三集篇幅,是把惨烈两个字实实在在用镜头演了出来。我很同意高人的意见,这三集,是对当年松山之战的重演。
      
      沙盘推演后,虞啸卿从万念俱灰到两跪龙文章。龙文章从不忍手足般的同袍兄弟送命到最后毅然决然说出攻击计划,起起落落,难言的苦与涩,哀与殇。
      
      从炮灰团上祭旗坡到老炮灰和精锐们编成一队上南天门。十八集到三十八集。二十集的篇幅。跌跌撞撞坎坷着过来,龙文章是无尽的挣扎、用尽所有力气去做事;孟烦了是生与死哈姆莱特般没完没了的怀疑和否定;迷龙是过一天就必须认真快乐抖擞精神过足了一天的幸满足;虞啸卿是苦尽甘来终于可以一战到底的豪情风发。
      
      不能不提的是正好在中间位置的二十八二十九集。老麦同龙文章那一段接近一集篇幅的对话。从法庭开审、重组川军团到终于请来美国教官,历时接近两年,在孟烦了没完没了的扯淡中龙文章已经为再战南天门作了无数功夫。值与不值,坐视还是做事,萦绕在小哈姆雷特孟烦了心中的问题,借美国老头的嘴劈头盖脸问到尽兴。
      
      这个最爱士兵的军官跪在地上,举手向天,却不能发出永不将袍泽兄弟们送去作筹码的誓言。因为他知道国难当头,岂能坐视?
      
      虞啸卿的豪言壮语,永远是龙文章在身体力行。从最开始的“只要看到我,就是我的团长;看到你们,就是我的袍泽兄弟”,到“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枕戈待旦”,再到“国难当头,岂能坐视”。
      
      连最后的风波亭、汨罗江,也是龙文章去趟了个够。他没作成屈原岳飞,只不过日本人的南天门没有留下他的命。

        这是另一个公堂。老麦审问的是团座大人的灵魂。如果说第一次公堂审理如同闹剧,那这一次,确是实打实,捧出了心窝里的话。因为龙文章要留下老麦,因为这次他要保的是他袍泽兄弟的命。
      
      最后的决战前,这备战的前奏悠长曲折。如果只是为战而战,何必那么事无巨细地探究人心?十集篇幅就可以把一切浓缩得简单顺溜。
      
      但是偏偏就是这样的不紧不慢,事无巨细,慢慢悠悠,处心积虑地告诉你,这些都是人,都是挣扎着想活出个人形儿的人。有家、有老、有爱、有恨,带着最卑微的愿望,却有最崇高的勇敢。
      
      在把自己扔进见鬼的汽油桶之前,他们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人。我们也不该忘记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他们不是生来就该扛枪,生来就该作炮灰,生来就该被牺牲的。
      
      真的,不该忘记,没有人理所当然就该去死,他们的舍生忘死,是我们永远不该忘记的恩泽。
      
      这才有最后三十八天的惨烈,悲愤。
      
      树堡里的三十八天,殊死的环境,战斗比惨烈更甚,绝望到接近崩溃。川军团再一次上到南天门,再一次陷入日军的海洋,再一次几乎全军覆没;但是再一次,一如团旗上的刑天,他们顽强到底,用枪用炮,指天骂地。
      
      拼到最后一丝力气。
      
      然后,援军终于出现,在迟到了三十八个日夜之后。
      
      这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终于走出树堡的龙文章这次不用象上次渡江后那样对着南天门长跪不起。他已经尽力。死去的英魂们,终于可以还乡。
      
      川军团的后来,电视没有再演。
      
      六十年后,走在和平后的街道上的老年孟烦了看见了他的袍泽兄弟们。他们永远在他的身边,而且,再也不用去拿着枪打仗……
      
      这样的结局,至少淡化了一些悲伤。虽然谁也不会说,它没有悲伤。
      
      而这样的结构,一首一尾,两上南天门,两次耗尽川军团的生命,由川军团成立始,以川军团再次成灰止。两相呼应。这两场大战得回的,对炮灰言,是不会愧对家国的坦然,是灵魂可以回乡的平静;对虞啸卿唐基言,是恋恋红尘里最不能舍的功成名就,叱诧风云。而四十三集时时刻刻在问的,是招不回的民族之魂,究竟丢在了哪里?那蹩脚的招魂人,已用尽了全力,究竟能招回多少不该丢失的魂?
      
      这才是超越了战争超越了时空一直问到人心底的问题吧。
      
      所以需要四十三集。讲一个道理,只要一句话;把道理讲清楚,只要一段话;把道理讲到你的心里,让你思考,有时候,连四十三集也都不够。

    April 27

    芳华刹那间的必死阿译zz

    夜上海,夜上海。
    你是个不夜城。

    和北方的燕赵之士慷慨悲歌不同,旧上海最是乱世里的童话,战火中的天堂。最耻辱的一百年里,上海反倒是出落的愈加繁华如梦。
    华灯起,车声响。
    歌舞升平。

    阿译是属于这样的梦的。阿译一出场,那种干净而羸弱的气质与这个破败的收容站格格不入。他衣着整齐,面孔洁净,换一身长衫,应当是大上海精细的账房先生,书馆里满腹诗书的教师,或者哪个衙门里循规蹈矩的文员。他本应当像他的父亲一样,在日占区本分的做一个顺民;即使父亲无辜被杀,他也可以发几声呐喊,或做个草人扎了针去诅咒;他也可以隐匿在人群中,胜了,为国军欢呼,败了,咒骂军人无能;他也可以苟全性命,在几十年后作为一个历经罹乱的老者讲述他目睹过的战争,享受幸存者的光荣。
    然而,书生林译投笔从戎。
    从锦绣江南到战火边陲,原本属于太平盛世的林译一脚踏进了战争,从此两世为人。
    他那副书生的身体里从此贯注了他原本承受不起的血腥和宿命。

    “我要带着军队从缅甸打回上海。我要给家父报仇。”
    给家父报仇。

    本来,他可以一辈子斯文懦弱,血,却终究侵染了衣衫。
    前尘事,繁华如梦。惊回首,乱世闻钟。
    阿译本不应该属于这个破败的收容站。他和他的花树都不属于这一场纷乱污淖的乱世。

     

    有人说虞啸卿是皎皎者易污。现世污浊,一尘不染的人根本不可能生存。
    龙文章尘世生人,历练一生,小瑕疵下是大光明。
    虞啸卿年少成名,一路荣光,还不曾窥见现实的模样。
    孟烦了遍历战乱,心灰意懒,已经不能再相信自己年少时的理想。
    阿译却是乱世中最为皎洁的人。

    他投笔从戎,在军官训练团里得来一身的奖章。
    在那里,在书本的条条框框里,还有着一加一等于二的单纯法则。他谙熟的读书逻辑所描绘的是一个善与恶,黑与白泾渭分明的世界。书本的战术可以克敌制胜,战斗的军人一定戮力同心,正义之师必然所向披靡。
    他相信这一切,即便他加入的军队瞬间溃败,以至于他尚未征战便沦为溃兵;即便他目睹虚假的胜利如何如兽一般吞噬掉无数同袍的性命;即便,他已经在这个边陲的收容站里,与一群行尸般的溃兵朝夕相对。他依然相信。
    突如其来的打击足以让梦想破碎如灭顶;但日复一日的消磨更容易让理想泯灭于无形。
    不知道多少岁月过去,在漫长的每一天与每一天完全一样的平淡岁月里,阿译默默地守着自己的理想,默默而坚韧地守着自己的理想,犹如守着禅达破碎天空下那一株寂寞的花树。

    阿译其实就是乱世中羸弱的希望。破败的收容站里唯一的花树。随时可以被拔起,却还是挣扎独存。依旧开花。
    即使众芳凋败,依旧独自芳华。

    阿译是心里有花的人。

    他爱荣誉,有理想,守原则。

     

    从上海到禅达,阿译经历过什么谁也不知道。只是他失去了一切,却保存了几枚小小的奖章。

    征兵的时候,他奖章挂了一身,一个标准得用力过度的军礼,认真到可笑——是啊,这是一个认真被当做笑话的地方,在孟烦了的冷嘲和众人的无视之间,阿译保全了自己的全部。

    我喜欢他谈起奖章时微带羞涩的自豪,“要全部得甲才能得到”。

    他不是炫耀过去,而是珍惜荣誉。

    阿译是一个有荣誉感的人。阿译本不适合做一名军人。他没有智谋,没有权谋,没有带兵的本事,也没有冲锋的魄力。阿译本来应当是属于平凡民间的,在与世无争的书塾里莳花弄草,看彩蝶蹁跹,春阳熙暖,而不是在这乱世目睹家国破碎,同袍倾轧,血染河山。

    然而,这一份荣誉感给了他军人的骨骼。

    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

    男儿本自重横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第一集一开始,兽医透露征兵的消息,阿译的特写镜头全部集中在眼睛里。背景暗淡,神情僵硬,可那一双眼却生生的射出明亮的光来。谁都没说话,阿译也沉默。别人怀疑,或者嘲讽。阿译不是。阿译甚至谈不上信不信。他苦苦坚守的理想就是那株花树,一丝雨露过来,他必枝叶招展,千里逢迎。

    虞啸卿一来,阿译飞蛾一样的扑上去。笑容明亮,奋不顾身。那一刻阿译身上迸发出的光芒绝云千丈。耀眼的光,刺得心底疼痛。

    张立宪用整个青春追随了虞啸卿,因此,可以为他生死不计。但阿译不是。他之前对虞啸卿一无所知。

    阿译扑向的是自己的理想。二十五岁的年纪,数载颠沛,千里溃败之后,依然苦苦守候的理想。

     

    阿译不同于张立宪。

    张立宪在年少时足够幸运的遇上了虞啸卿,从此以为人生是想象的样子。他要一个世界光明,虞啸卿给他一个梦想成真。于是张立宪的前半生甜蜜而纯粹,他只是在顺境中坚守住了自己的理想。他不止有偶像,有兄弟,还有一个如理想一样的现实。

    阿译不是。阿译的世界没有张立宪那样的光明纯粹,他的眼睛里目睹过的失望乃至绝望并不算少。相比于张立宪的顺境坚守,阿译才是在泥淖里保存了理想的人。

     

    张立宪是不会死的。他能够在尘世里最大限度的保存理想。

    孟烦了也不会死。他能看透人心善恶,淡然了度余生。

    阿译却是必死的。他说,吾宁死乎。他后来真的殉了自己的梦想。

    阿译最后的死,才是死于信仰破灭。

     

    孩子们的眼睛里,世界简明而单纯。人只分好坏,事只有对错。小朋友犯错要举手指出,自己做了好事应当受到表扬。

    阿译的世界就是这样单纯简明的世界。他知道现实纷乱,却坚持它须当是应该有的样子。

    他在每一件事情上固执地坚持。

     

    迷龙摘了暴发户式的手表给何书光,散尽家财,净身入列,阿译明白为什么,却还是坚持“不能行贿”;炮灰们在丛林里溃不成军,他指挥无方,却不忘督促大家“保持队形”;他不知道如何进攻,却坚持“不能后退”,“宁为玉碎”。

    只知进,不知退。

    于是阿译这个卒子,一步一步把自己送进这场飘摇的乱世。

     

    要坚持理想是困难的。要在每一件事上坚持原则和理想更是梦话。

    龙文章是深谙于此的。他懂得委曲求全,懂得以退为进,懂得以适度的妥协求得长远的坚持。因为他内心强大,不惮于暂时的退却会导致理想沦丧。

    阿译并没有龙文章这样强大的内心。他是过分执着的人。他唯有以永不后退来坚守住底线。

    每一个时刻我都以为阿译会绷得断掉,但他一直一直坚强的立着,脆弱而坚强。一直一直。

    阿译仿佛在一遍又一遍的向我们展示,在破败乱世中,一个人对理想的坚持可以如何的皎洁和永不褪色。

    然而理想是一定会碎的。尤其是,阿译根本无力守护自己一力描画的童话。

    实际上,他才是一个人在生抗。

     

    刚极易折。强极则辱。

    情深不寿。

    阿译所要坚持的,是污淖尘世间不可能存活的理想。

    所以,他注定是必死的。

     

    这一节要结束时,突然浮现出阿译帮迷龙搬家的情景。一边小心翼翼的问烦了“我们这样不好吧”,一般却还是鼓足勇气上了场。捋一捋头发,清一清嗓子,背着手来个演得过火的装腔作势。嗓音里犹然忍不住颤意。

    那么可爱,那么美好。

    那一刻,他身上也幽幽地弥散着迷龙式的烟火人间的生气。

     

    阿译有三次高歌。一次是行天渡前“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第二次是祭旗坡上带领炮灰们唱劝降歌;第三次,就是南天门树堡里始终未曾唱全的那首《葬心》。

    第一首是他的理想,第二首是理想有光时的明媚希望;最后一首,是他的谶语。

    阿译对着扩音器,含着哭腔唱起“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时,旁白说道:我有时候怀疑那首歌就是为他写的。

    一语成谶。

    这确乎是阿译的宿命。

     

    小说里,阿译曾经带着哭腔说:“我的汉终军离我越来越远了”。然,天幸赤子,给阿译送来了龙文章。龙文章是阿译想要成为的人,是他“吾宁死乎”也要登攀的高度。他们行进着溃败的旅途却带着胜利的幻想,一路来到行天渡。

    阿译用变了调的嗓子高唱起心底深处的歌。千人同唱,江涛相和。那一刻,他看到自己的理想切近如在身旁——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我根本不能描绘出彼时彼地阿译身上散发的光。如果说收容站里,阿译因为尚未经受战争,因此无知而无畏的坚守理想;如今,沙场生还,生死历遍,这个男人依旧赤诚高歌。他的面孔已经在战火里灰暗,但血却澎湃到激昂。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枪在肩,刀在腰,热血似狂潮。

    好男儿报国在今朝。

     

    只可惜,阿译最终还是走到了南天门。

    阿译并不是傻子,他的尖锐有时会刺激得孟烦了无话可说。“生活没给他好事,他闭上了眼,偏还说一片光明”。他以为只要足够坚持,就能在现实面前维护住理想;他以为闭上眼睛,就可以掩住这乱世沦丧。

    然而,南天门上,阿译终究是了然的。

    甚至从他冒死冲上南天门时,就已经是了然的。他打发别人回去,不做无谓的牺牲,而自己却是要和这些人死在一起的。

     

    他的日记,絮絮碎碎,记录着自己的死亡。

    他是死也要认真面对的人。

     

    南天门上,死啦死啦骂了半宿的街,而后狗腿兮兮地说:“林督导,你来一个!”阿译转过头来,惊喜地笑一下,又不自觉地低头说:“我没有一件事情做得好的吧”。

    原来,如此。

    在人命如同朝露的南天门,阿译还是露出了他的脆弱。如同滔天白浪退去,露出大片裸露的沙滩。阿译一直捍卫的理想,有着不稳固的底子。阿译一直都知道。他只是尽力捍卫。

    龙文章对阿译则是鼓励的,连拖带拽地摁将到椅子上。他挤兑过烦啦,打过迷龙,痛贬过所有的人,只除了阿译。那是连妖孽也要小心呵护的理想。死啦死啦已经永失了这份纯粹,他不能打破阿译苦苦守护的天堂。

     

    阿译受宠若惊:“谢谢你们对我的厚爱”。

    你们。我。

    那一刻,我痛恨孟烦了们对阿译的挤兑。

    阿译从来没有机会成为“我们”中的一个。尽管他们已经无数次同命。但是,阿译究竟还是觉得,自己并不被承认为“我们”中的一个。

    所以,他才会对唐基的“赏识”那样飞蛾扑火,也只敢在无人的时候,在郝兽医的坟前哭得泪眼婆娑。这朵无根的草已经回不去他的故乡,却在异乡的熙攘人群里同样茕茕孑立。

    你们。我。

    其实,他早已是他们中的一个。他冲上来要与他们同死,他们也早已是他的兄弟。

     

    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
    凄清长夜/谁来拭泪满腮。

    阿译最喜欢的歌,却每唱必被打断。他的这一段生命旅程,也是半路截断。
    阮玲玉殉了人言蜚短,阿译殉了自己的梦想。
    他绷了半生的一根弦终于断了。

    其实,它早该断了。
    第一次溃败,第一次背叛,被利用,被抛弃,被无畏牺牲,被驱策战斗。阿译其实早应该断了。他的梦想其实早已破灭在父亲无辜喋血的那个白天。此后他再不是单纯无知的少年。

    天给的苦/给的灾/都不怪。
    千不该/万不该/芳华怕孤单。

    但和龙文章不同,阿译的理想过于纯粹。他所要的,是一个不能实现的理想。
    阿译想要我正义之师内无倾轧,虏力同心,所以他看不透唐基的利用;他要的是全军秣马,士气如虹,所以,他在溃败的时候还要保持队形;他要的是现实和理论中的一样,他觉得世界运行的秩序应当和书本一样条理清晰。
    这种过于纯粹的理想不可能在尘世开花。

    龙文章是有免疫力的。张立宪是能自疗自救的。孟烦了是可以乱世苟活的。阿译是不全宁死的。
    说到底,阿译最是刹那芳华,难掩寂寞。
    这一棵花树必然凋零,却盛放着无可比拟的璀璨。
    即便乱世污浊,却也是芳华零落碾作尘,唯有香如故。

    后记:
    听着阮玲玉版的葬心,终于流下泪来。
    那一刻理解到,阿译是必死的。